全球 1.571 兆美元的資本,正在重新定義什麼叫「好企業」

那麼,作為設計人,一個解決問題、創造價值的職業,能在這個新興投資趨勢中做什麼?

全球 1.571 兆美元的資本,正在重新定義什麼叫「好企業」:治理設計的三件事

全球有 1.571 兆美元,正在投入一種不只追求財務報酬,也要求產生正面社會與環境影響的投資。

這不是慈善捐款。
是投資。

根據全球影響力投資網絡(GIIN)2024 年的報告,全球有 3,907 個組織,管理約 1.571 兆美元的影響力投資資產。從 2019 年起計算,市場規模的年複合成長率約 21%。

這些資本不只問企業能賺多少錢,也開始追問:

  • 企業解決了什麼問題?
  • 創造了什麼改變?
  • 改變能不能被衡量?

而且,投資仍然需要有財務回報。

這週深入去讀 方元沂老師的《影響力資本主義》前三章,有很多啟發:

當資本開始重新計算企業的價值,企業本身要怎麼改變?而設計工作者,又能做什麼?

我把前三章的歷史脈絡,和這一年在懷世代公益加速器的工作經驗放在一起,最後整理出治理設計的三件事。

但要理解這三件事,得先回頭看資本市場為什麼開始改變。

第一個轉變:企業賺了錢,但帳單寄到別人家

過去很長一段時間,企業被要求專注在一件事:創造利潤。

米爾頓・傅利曼主張,企業的社會責任是增加利潤。

這套邏輯有它的力量。

目標清楚,管理容易對焦,企業可以集中資源提升效率、擴大市場,成為推動經濟成長的重要力量。

但它也留下了一個問題。

如果企業賺到的利潤,是建立在其他人替它承擔成本之上呢?

書裡談到經濟學的「外部性」,我很喜歡書裡用一個「帳單」來解釋:

外部性,就像現實世界寄錯地址的帳單。

  • 工廠排放的碳,帳單寄到環境。
  • 供應鏈裡不合理的勞動條件,帳單寄到勞工身上。
  • 產品使用後留下的廢棄物,帳單寄到地方社區和整個社會。

企業的財務報表可能很好看。

但這不代表它創造的社會價值,真的和利潤一樣大。

更重要的是,那些寄錯地址的帳單,不會永遠留在別人家。

《影響力資本主義》讀書筆記:Chap 1 股東資本主義的終點
讀書筆記|Chap 1 股東資本主義的終點

第二個轉變:市場發現,外部性最後會回到企業身上

2015 年,福斯汽車爆發排放造假事件。

車還在賣,企業還有營收,也還有原本的生產與營運能力。

但排放造假事件讓市場必須重新評估公司的法律風險、治理品質、品牌信任與未來成本。

過去沒有被完整看見的問題,突然變成影響企業價值的因素。

這也是 ESG 金融出現的重要背景。

其實在福斯事件之前,金融市場已經開始思考這件事。

2004 年,聯合國全球盟約倡議下的〈Who Cares Wins〉報告,將環境(E)、社會(S)、治理(G)帶進投資分析的討論。

2006 年,責任投資原則(PRI)進一步鼓勵機構投資人,在投資分析與決策裡納入 ESG 因素。

這個轉變很重要。

因為環境、勞動條件、供應鏈、治理品質,不再只是企業做公益或展現社會責任時才需要討論的事。

它們開始成為金融市場評估風險的資訊。

ESG,不只是道德語言,更是一種風險語言。

企業管理者也開始發現,影響估值的因素不再只有營收、獲利與市占率。

還包括品牌信任、供應鏈透明度、氣候韌性、治理能力,以及企業能不能面對轉型。

這也讓揭露變得重要。

我在讀書筆記裡,記下書裡的一句話:

沒有揭露,就沒有定價。

如果企業沒有揭露相關資訊,投資人就難以判斷風險。

如果風險無法被辨認,就很難合理反映在投資決策裡。

《影響力資本主義》讀書筆記:Chap 2 ESG 金融的誕生
讀書筆記|Chap 2 ESG 金融的誕生

像我持有的 00878,就在高股息選股之前,先納入 ESG 評級與爭議分數等篩選條件。

這不是保證企業一定有正面的社會影響,而是讓部分永續風險成為投資篩選的一環。

但故事並沒有停在 ESG。

因為當資本開始學會辨認風險,下一個問題也跟著出現。

如果投資可以避免某些傷害,能不能進一步主動創造改變?

第三個轉變:資本不只想避開風險,也想知道自己改變了什麼

2009 年,全球影響力投資網絡(GIIN)成立,影響力投資開始建立更完整的市場網絡與共同語言。

2015 年,聯合國通過 17 項永續發展目標(SDGs),讓全球面對的社會與環境問題,有了一套共同的方向。

這兩條發展脈絡並不完全相同,卻讓資本市場有更多機會討論:資金能否在追求財務回報的同時,參與解決社會問題?

這就是《影響力資本主義》第三章最吸引我的地方。

資本不只問報酬,也開始追問改變。

但「創造影響力」不是說一句企業有社會使命,就能成立。

影響力投資至少需要回答兩件事:

第一,有意識地追求正面的社會或環境影響,而且能衡量與管理。

第二,仍然追求財務回報。

這兩個條件放在一起,就讓社會問題開始成為可以發展商業模式、配置資本與管理成果的議題。

《影響力資本主義》讀書筆記:Chap 3 影響力投資的崛起
讀書筆記|Chap 3 影響力投資的崛起

這也是為什麼 1.571 兆美元這個數字,讓我特別在意。

它不是代表所有企業都變得更好,也不代表這些資金都已經成功解決社會問題。

而是代表,有相當規模的資本,正在嘗試用金融工具參與創造社會與環境價值。

市場規模愈大,愈需要回答一個問題:

這些被宣稱的影響力,是真的嗎?

這就帶出了書裡談的「可信度工程」。

從衡量影響力,進一步走向管理影響力。

要讓影響力不淪為漂亮的行銷語言,就不能只算投入多少錢、做了多少事。

還得知道真正發生了什麼改變。

而且要能用這些資訊,調整接下來的策略與資源配置。

讀到這裡,我開始想到企業內部的工作。

資本這一端,可以透過 GIIN 的研究與方法、不同衡量架構及投資標準,逐步建立共同語言。

但企業這一端呢?

  • 誰來辨認風險?
  • 誰來把社會問題轉成能持續營運的商業模式?
  • 誰來設計衡量機制,讓組織真正知道自己的解方是否有效?

這就是我認為「治理設計」可以介入的地方(也是我這半年來一直在嘗試理解的部分),謝謝這本書帶給我很多啟發,也嘗試做一些回應。

治理設計,究竟在設計什麼?

讀完前三章,我對治理設計有了更清楚的整理。

資本主義沒有消失,企業依然需要利潤。

真正需要重新設計的,是企業如何界定責任、創造價值,以及證明自己產生了什麼影響。

我把治理設計拆成三件工作。

《影響力資本主義》讀書筆記:Chap 1 的反思
讀書筆記|Chap 1 的反思

一、設計「企業風險」的邊界

第一件事,是讓企業重新理解,哪些原本被排除在財務數字之外的問題,其實應該進入自己的決策。

企業不可能處理所有社會與環境問題。

但必須辨認,哪些議題跟自己的營運、供應鏈、產品、利害關係人及長期競爭力有關。

從 SDGs 的 17 項目標裡,辨認相關的社會與環境議題,可以是起點。

但接下來才是治理設計真正要做的工作。

  • 哪些風險需要被納入企業策略?
  • 哪些風險會影響成本、收入或長期營運?
  • 哪些問題需要跨部門處理?
  • 應該建立什麼制度與流程?
  • 誰要負責?又該用什麼績效指標來追蹤?

這不是把幾個 SDGs 圖示貼進企業簡報。

而是從外部性出發,把企業過去沒有看見的風險,轉成內部的策略、制度、營運流程與績效管理。

例如企業如果發現供應鏈的勞動條件是一項重要風險,接下來要調整的可能是採購標準、供應商管理、查核機制,甚至合作關係。

只有知道風險在哪裡,還不夠。

要讓企業具備回應風險的能力,才真正進入治理設計。

治理設計的第一件事,是把外部風險,變成企業內部需要管理的問題。

這是企業責任邊界的重新設計。

二、設計「公共價值」的商業模式

第二件事,是我這幾年在 懷世代,感受最深的一個部分。

如果說第一件事是理解企業不應該忽略哪些問題,那麼第二件事,就是往前思考:

企業能不能從解決社會問題的過程中,創造新的價值?

企業不只是創造財務利益的工具,也可能成為持續創造公共價值的制度載體。

但這裡有一個難題。

對社會有價值的事,不一定自然會有好的商業模式。

有些服務確實被需要,卻沒有人有能力付費。

有些組織透過補助提供服務,但只要補助結束,服務就可能無法繼續。

有些團隊找到了有用的解方,卻缺少擴大服務所需的資源、人才或合作關係。

這也是為什麼,我覺得商業模式設計對社會創新這麼重要。

這幾年在 懷世代公益加速器,我們陪伴幾個團隊,都在不同的社會議題裡思考這件事。

例如:

銀色大門透過專業服務模式,回應長者的飲食與心理健康需求。
創照學校在長照制度下,思考如何用商業模式培養真正具備重症照護能力的人才。
青藝盟則持續探索如何讓陪伴青年的工作,成為能走得更深、更遠的事業模式。

三個團隊面對不同的社會問題,但有一個很接近的挑戰:

一件社會真正需要的事,要怎麼設計,才能有能力持續做下去?

這裡的設計,已經不只是服務流程或使用者體驗。

還包括:

  • 誰是真正需要被服務的人?
  • 誰能從解方中得到價值?
  • 誰有能力支付?
  • 營運成本要怎麼支撐?
  • 需要什麼合作關係?
  • 又有哪些制度支持或限制了它?

這些問題都會影響一個社會創新解方,能不能成為持續運作的事業。

公共價值不一定只能透過市場交易實現,公益與政府資源也有重要角色。

但如果希望吸引影響力投資,就還需要設計出兼顧財務回報、社會成效與可持續性的模式。

所以我認為,治理設計的第二件事,是把公共價值放進商業模式,而不是把公益放在獲利之後。

讓社會需求不只是企業捐款的對象,也可能成為企業創造價值的起點。

這是企業存在理由與商業模式的重新設計。

三、設計揭露與衡量

第三件事,是我讀完前三章之後,覺得和服務設計方法有很深連結的部分。

當影響力成為投資決策的一部分,企業就不能只說自己做了很多好事。

還得說明,究竟產生了什麼改變。

但揭露,不是製作一本美美的永續報告書就完成了。

真正需要設計的,是從策略開始:

  • 要解決什麼問題?
  • 期待哪些改變?
  • 需要設定什麼指標?
  • 怎麼實驗、怎麼落地?
  • 由誰蒐集資料?
  • 怎麼衡量結果?
  • 最後,如何把結果帶回決策?

我在讀書筆記裡,把影響力衡量分成三個層次。

《影響力資本主義》讀書筆記:可信度工程,從衡量影響力到管理影響力
讀書筆記|可信度工程:從衡量影響力到管理影響力
產出(Output)我們做了多少?

投入多少資源、辦了幾場活動、服務多少人。

結果(Outcome)受益人實際發生了什麼改變?

例如能力是否提升、行為是否改變、是否真正得到需要的服務。

影響力(Impact)這些結果,進一步對社會或環境造成了什麼改變?

又有多少改變能合理歸因於我們的介入?

以照護人才培訓為例。

培訓多少學員,是產出。

學員是否學會專業能力、進入照護現場,是結果。

如果希望證明培訓真的改善照護品質,甚至回應照護人力缺口,就還需要更長期的追蹤與驗證。

不能因為開了很多課,就直接宣稱改善了照護問題。

但我覺得,更重要的是下一步。

衡量的目的,不是產出一組漂亮的數字,而是讓組織有能力用證據修正自己的行動。

這和服務設計裡的 MVP、原型測試、反覆修正,有相似的邏輯。

我們不只設計一個解方。

也應該從一開始,就把測試方法、成功指標與回饋機制一起設計進去。

如果發現沒有達到預期,就要回頭修改服務、調整資源,甚至重新思考原本的問題定義。

所以治理設計的第三件事,不只是揭露績效。
而是設計一套讓企業能夠持續衡量、學習與修正的管理機制。

這是從成果揭露,走向影響力管理的重新設計。

三件事連起來,才是治理

把這三件事放在一起,就能看見一個完整的治理過程。

  • 1設計風險的邊界,讓企業知道哪些問題必須納入策略與責任。
  • 2設計公共價值的商業模式,讓企業找到能持續創造社會價值的解方。
  • 3設計揭露與衡量,讓企業知道解方是否有效,並用證據回到下一輪決策。

這三件事不是三個獨立專案。

而是一個持續循環的過程。

三件事連起來,才是治理:設計「企業風險」的邊界、設計「公共價值」的商業模式、設計揭露與衡量,是一個持續循環的過程
三件事連起來,才是治理

風險被辨認,才能重新設定策略。

有了策略,才有機會發展新的商業模式。

商業模式開始運作,就需要衡量成果。

衡量得到的證據,又應該回到策略、制度與資源配置。

企業不只是每年交出一份永續報告書,而是在日常管理裡,持續重新理解自己對外部世界造成的影響。

這也是我認為治理設計和一般設計服務,開始出現不同尺度的地方。

設計不只是在改善一個產品、一段服務流程或一次使用者體驗。

也能參與企業如何制定策略、建立制度、分配資源,以及判斷什麼才算真正創造價值。

還缺一張地圖:資本要投向哪裡?

我認為從資本的角度,未來還要發展「影響力資本地圖」。

SDGs 告訴我們,全球有哪些重要的社會與環境問題。

但有方向,不代表知道資源該投向哪裡。

例如長照、青年就業、住宅等領域。

  • 政府補助已經覆蓋了哪些需求?
  • 既有市場提供了哪些服務?
  • 還有哪些人沒有被照顧到?
  • 哪些問題因為風險太高、商業模式尚未成熟,而難以吸引一般資本?

把這些問題攤開來看,才有機會找到真正需要新解方與新資金投入的地方。

有些解方可能需要催化資本先承擔較高風險,創造後續資本參與的條件。

這讓我想到服務設計裡的利害關係人地圖和服務生態系分析。

只不過,這次除了人、服務、制度和組織,還要把資金、風險與價值分配一起放進去。

我覺得這會是治理設計很值得繼續發展的方向。

1.571 兆美元背後,設計真正要回答的問題

回頭看這段歷史,其實有一條很清楚的線。

傳統資本主義強調利潤。

ESG 讓資本開始辨認那些沒有完整反映在財務報表上的風險。

影響力投資則進一步追問,資本能不能有意識地創造可衡量的正面改變。

當市場開始問這些問題,企業就需要具備新的能力。

不只是知道哪些事不該做。

還要知道自己能創造什麼價值,以及如何證明這些價值真的發生。

所以我認為,治理設計至少要回答三件事:

  • 1企業應該把哪些風險納入決策?
  • 2企業如何把公共價值設計成可持續的商業模式?
  • 3企業又如何透過揭露、衡量與管理,證明並持續改善自己創造的影響?

全球 1.571 兆美元的影響力投資資本,並不是都在尋找設計服務。

但這股資本發展背後的變化,提醒我一件事:

當企業的價值不再只用短期財務成果判斷,企業創造價值的方式,也需要被重新設計。

治理設計不是把永續做得更漂亮。
而是讓企業有能力把風險放進策略,把公共價值放進商業模式,再把影響力的證據帶回決策。

這是我讀完《影響力資本主義》前三章,對治理設計最重要的一次整理。

也是接下來想透過更多實務案例,繼續深化的工作。

p.s.
這篇來自《影響力資本主義》前三章的閱讀筆記,以及我參與懷世代公益加速器的實務經驗。治理設計三大工作,是我結合閱讀與實務所做的歸納,不是原書的正式分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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伍志翔 Mike Wu
伍志翔 Mike Wu

服務設計博士(台科大),DreamVok 意集設計與 5% Design Action 共同創辦人,企業永續管理師。專注治理設計、利害關係人參與、ESG 轉型、商業創新與社會創新,為企業、政府與非營利組織提供服務設計顧問、工作坊與內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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