補助結束後，地方還剩下什麼？我從《影響力資本主義》的永續基礎建設、混合金融與企業治理三章，整理出讓地方值得被長期投資的三個條件。
摘要：許多地方創生團隊每年重新申請補助，忙著完成政府 KPI，計畫結束後卻沒有留下能持續運作的能力。這篇從方元沂老師《影響力資本主義》第四到第六章出發，談地方要長出什麼才值得被投資、混合金融如何重新分配政府、企業、公益資金與人民的角色，以及治理設計如何讓資金進來之後，大家能放心地長期合作。
這篇你可以看到：
- 為什麼地方創生團隊容易變成政府政策裡的「player」
- 地方需要的基礎建設，除了道路與建築還有哪些
- 混合金融的 PPPP：四種角色各自承擔什麼
- 地方團隊要準備哪些資料，投資者才看得懂
- 治理設計的四件事，如何幫地方累積信用
核心結論：
- 地方創生真正要累積的，不只是計畫成果，而是讓地方在計畫結束後，依然能夠持續運作的能力。
- 永續轉型面對的難題，除了缺錢，更缺一條讓錢願意進來的路徑。
- 混合金融的重點不是把所有資金混在一起，而是讓各個角色依自己的能力與目的，承擔適合的風險。
- 當地方有能力把自己的價值與風險說清楚，才更有機會把一次性的資源支持，轉變成長期的信任與投資。
- 混合金融設計如何讓資金進來；治理設計讓資金進來之後，大家能夠放心地長期合作。
當地方創生團隊忙著申請補助、執行計畫、交出政府要的 KPI，我們究竟是在發展地方，還是在幫政府達成政策目標？
前陣子讀到一篇文章，提到地方創生團隊可能因為長期依賴補助，逐漸變成政府政策裡的「player」。這個說法讓我想了很久。
如果有一天政府不再補助，地方還剩下什麼？
這不是說政府補助不重要。許多地方團隊起步時資源有限，短期內也很難有收益，確實需要公共資金撐一把。但如果每年都得重新申請，才能讓原本的工作繼續下去，那麼這些年投入的資源，究竟為地方留下了什麼？
最近讀方元沂老師的《影響力資本主義》，書中談永續基礎建設、混合金融與企業治理的幾章，讓我換了一個角度看地方創生。
地方創生要問的，除了如何取得資源，還有如何讓地方一步步建立起值得被長期支持、甚至被投資的條件。
地方真正需要的，不只是完成一個計畫
書中談永續基礎建設時，有一個觀點我很認同：
例如新加坡透過城市規劃，整合綠地、能源與生活系統；鹿特丹則重新思考城市排水、防洪與公共空間之間的關係。
這些案例讓我印象深刻的，與其說是哪一項建設做得多好，倒不如說是它們試著改變城市運作的方式。
永續發展若只是在原本的系統上多加幾項環保措施，其實走不遠。更根本的做法，是重新設計系統本身，讓它能一直撐住人們的生活。
把這個概念放回地方創生，地方需要的基礎建設，恐怕也不止道路、建築或公共空間。還包括人才培育、地方產業、銷售通路、合作網絡，以及能持續運作的組織。
這些東西不一定看得見，卻往往決定一個地方能不能走得下去。
我想到宜蘭深溝。
深溝有趣的地方，除了有青年投入農業，更在於不同的人圍繞著農村生活，慢慢長出農業、教育、地方服務與其他合作關係。
這樣的發展，很難單靠一個計畫或一家企業撐起來。它靠的是不同角色在地方持續行動，逐漸形成一個生態系。
這讓我看見，地方創生除了支持個別團隊，也可以是在建立一個讓更多人願意留下、參與及合作的環境。
地方創生真正要累積的，不只是計畫成果，而是讓地方在計畫結束後，依然能夠持續運作的能力。
（想了解更多此議題，請點這篇文章：生態系，不是設計出來，而是培養出來的）
如果地方要持續發展，錢的角色就需要重新設計
但問題來了。
這些撐起地方發展的事情，都需要錢。而且多半回收期長、成果不易衡量，也未必能馬上帶來商業報酬。
這就接到書中談的混合金融（Blended Finance）。
永續轉型面對的難題，除了缺錢，更缺一條讓錢願意進來的路徑。
對投資者來說，一項事業即使有社會價值，只要風險太高、回收時間說不準，或經營資訊不足，就很難下決定。
因此，混合金融要做的，並不是單純募更多錢。它透過重新安排風險與報酬，讓原本拿不到投資的公共價值事業，慢慢具備吸引資本的條件。
書中提到的 PPPP，指的是公共、私人、公益與人民四種角色的夥伴關係。
重點不是把所有資金混在一起。而是讓各個角色依自己的能力與目的，承擔適合的風險，換來彼此都能接受的價值。
這也讓我回頭想補助的定位。
如果補助只是讓團隊做完一項專案，隔年又得重新申請，效益就很容易停在那一次計畫裡。
但如果補助能幫地方建立營運能力、降低起步風險，甚至讓後面的民間資金願意跟進，路就會走得不一樣。
讓地方的價值，成為別人看得懂的資產
不過，有了不同的資金來源，錢也不會自己走進來。
投資者得先理解風險、判斷價值，也要有足夠的資訊，才能評估一項事業能不能長久經營。
問題在於，地方團隊過去累積的成果，往往很難翻譯成投資者看得懂的資訊。
我們很會說地方的故事、文化特色，以及一個計畫創造了多少社會價值。但如果進一步被問到：
- 1這個地方事業有沒有穩定的訂單？
- 2是否累積了持續支持的會員？
- 3有沒有可以長期運作的通路？
- 4不同組織之間的合作，是否能降低經營風險？
- 5這些資料是否能夠被持續記錄與驗證？
恐怕就不是每個團隊都答得出來。
我覺得這些問題值得認真面對。地方創生除了創造價值，也得慢慢練出讓外部資源看懂這些價值的能力。
而這份能力，常常藏在平常不太注意的細節裡。例如穩定的客戶關係、長期訂單、地方品牌、合作網絡，以及持續累積的經營數據。
這不代表所有地方價值都應該被商品化，也不是每一項公共服務都必須追求獲利。
我指的是，對於有機會持續經營的地方事業，需要建立更清楚的證據，讓人看懂它如何創造價值、面對風險，並且走得長遠。
當地方有能力把自己的價值與風險說清楚，才更有機會把一次性的資源支持，轉變成長期的信任與投資。
（想了解更多此議題，請點這篇文章：熱鬧不等於有生意：地方創生團隊要注意的 5 個企業合作提醒）
但要讓資金願意長期投入，還需要一件事
讀到這裡，我又想到另一個問題。
即使地方已經累積了品牌、訂單、通路，也找到願意投入的資金，這樣就夠了嗎？
書中關於企業治理的章節，給了我答案的另一半。
有價值的事業，不一定就能讓人放心投資。投資者看見機會之餘，也得知道風險被誰管著。
例如，一個地方事業可能由許多團隊共同經營。但誰負責決策？資金如何使用？如果合作出了問題，誰來處理？
這些事若沒講清楚，願景再好，也很難換來長期的信任。
這也是談到 ESG 時，我特別關注治理（G）的原因。
治理除了訂規則、監督別人，更重要的是讓參與的人清楚知道，這個事業怎麼運作、風險怎麼被管理、承諾怎麼被兌現。
也因此，混合金融與治理設計其實得放在一起想。
如果只有資金，卻沒有清楚的治理機制，地方可能只是從依賴政府補助，變成依賴另一種外部資源。
反過來說，只要合作規則講得明白、可信的資訊持續累積，地方就有機會從單次的資源支持，走向長期的投資關係。
我也是從這裡，開始重新看待治理設計的價值。
治理設計，不只是為了監督，而是讓合作能夠持續
過去一談到治理，很多人會想到法規、監督、稽核，或組織內部的管理制度。
但這次讀完，我開始覺得治理設計不該只是計畫做完後的檢查。它應該從一開始就進場，參與地方發展機制的設計。
例如，在一個跨部門、跨組織的地方創生專案裡，我們能不能先辨識各方的風險與機會，理解每個參與者真正需要什麼？
接著設計參與規則，讓每個角色知道自己能投入什麼資源、擁有什麼權利、要承擔哪些責任。
再把資訊揭露、成果驗證與監督機制放進專案裡，合作就不必只靠口頭承諾。
最後透過參與式設計與持續回饋，讓制度跟著地方的實際狀況調整，避免由外部訂好一套規則，就期待所有人照做。
這是我目前嘗試整理的治理設計方向：
- 1辨識風險與機會理解每個參與者真正需要什麼
- 2設計參與規則投入什麼資源、擁有什麼權利、承擔哪些責任
- 3建立監督與問責機制資訊揭露、成果驗證，合作不只靠口頭承諾
- 4透過參與式設計讓制度真正落地跟著地方的實際狀況持續調整
這四件事當然能降低風險。但我更感興趣的是，它們能否成為一種讓地方累積信用的方式。
當規則明確、資訊有紀錄、成果可驗證，彼此之間就更容易建立信任。而信任一旦能透過制度累積下來，地方也就更有條件吸引願意長期投入的資源。
我認為，這正是治理設計能串起地方創生與永續金融的地方。
（想了解更多此議題，請點這篇文章：企業如何與「管不到的人」一起創造價值？）
地方創生的下一步，可能是重新設計資源與地方的關係
回到一開始的問題。
地方創生真的缺少資源嗎？當然缺。
但在爭取更多資源之外，還有一個問題得問：地方是否已經具備讓資源願意持續進來的條件？
如果地方創生始終以單一計畫為單位，補助一結束，團隊就得再找下一筆錢，很多能力也就累積不起來。
但如果我們能把地方創生視為一種長期的基礎建設，讓不同角色逐漸形成生態系，透過適當的金融設計引入資源，再靠治理設計建立信用與信任，或許就有機會走出另一條路。
這並不代表政府應該退出，也不代表所有地方事業都應該交給市場。相反地，政府、企業、公益組織與地方居民，都有各自不可取代的角色。
真正需要改變的，可能是我們如何設計這些角色之間的關係。
讓補助不只是完成一個計畫。
讓投資不只是支持一家企業。
讓地方創生不只是少數人的熱情與努力。
而是讓每一次資源投入，都有機會累積成地方長期擁有的能力、資產與信任。
地方創生下一階段值得努力的，或許不在讓更多資源進入地方。而在讓地方真正有能力，長期決定自己的未來。
延伸閱讀與參考資料
- 方元沂（2026）。《影響力資本主義：ESG金融、影響力投資與制度創新，如何重塑下一個資本市場》。商周出版。本文閱讀第四～六章（混合金融、永續基礎建設與地方創生、企業治理與漂綠風險）。作者現任中國文化大學永續創新學院院長。
- 宜蘭員山深溝村的半農半X實踐、穀東俱樂部（2004）與慢島生活（2019）：關鍵評論網專題報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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