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合作提案不好,是順序錯了:價值共創的 4 個步驟

價值共創 × 跨組織治理|方法實踐筆記 兩個組織要一起做事,本質上是在建立一套新的治理,而多數合作卡住的地方,不是提案不好,而是順序不對。

價值共創的四個步驟:價值探索、價值磨合、價值發展、價值共試

你曾有過,想找另一個單位一起做點什麼,結果怎麼談都推不動的經歷嗎?最近陸續有幾位夥伴來跟我討論,而遇到的情況都滿像的:提了想法,找夥伴一起合作,但可能都會遇到一開始就被拒絕、談到一半很卡、要推行前被喊卡等狀況,結果事情就停住了。

事實上,這幾年想推動夥伴合作的需求越來越多,我想是因為大家都開始意識到靠自己無法成就大事。NPO 與社創組織逐漸意識到,自己單打獨鬥能碰到的邊界就是那麼大,所以開始彼此串聯、互相補位;企業在推 ESG 的時候,也慢慢從自己做,變成去找外部的夥伴,一起把影響力做得更實在一點。

不過,方向對,不代表能走得順。兩三個組織要合作,難就難在彼此手上都已經有在做的事、有要完成的任務。它不像傳統的供應關係有價格可以談,也不像甲乙方有合約可以照著執行——組織間的夥伴合作,並沒有一個現成的腳本。

而且,更困難的是思維沒換過來。我們太習慣甲乙方的想法——我這邊、你那邊、你們要配合的部分、我們負責的範圍。這套語言在供應關係裡其實很好用,責任清楚、界線分明;但放到夥伴合作上,它會讓合作一直停在「兩邊」的位置,各自守著自己那一塊,誰也不會多走一步。

而共創真正要做到的,是從「兩邊」變成「我們的」。這聽起來有點抽象,但有很實際的判斷方式:什麼時候兩邊開始說「我們這個案子」,而不是「你們那個案子」;出了狀況的時候,第一個反應是一起想辦法,而不是先釐清這是誰的責任。走到那裡,才算真的進入合作。

說到底,兩個組織要一起做事、變成「我們」,本質上是在建立一套新的治理:誰要參與、誰定義要處理的議題、做出來的事由誰承擔等。這些問題在單一組織裡,至少還有既定的流程與上下關係可以依循;但在跨組織的場合,什麼都沒有,全部要重新談。

因此,如果沒有清楚的步驟與順序,就相當困難。而我也從過去的在讀博士班的理論基礎、論文還有工作經驗,分享一下我認為的重要步驟。

如果你對這樣的合作方向有興趣且又遇到類似的困難,那在這篇你會看到:

  • 從服務主導邏輯來看,價值共創到底在講什麼
  • 為什麼你認為對他有價值的方案,他會覺得是多一件事
  • 探索、磨合、發展、共試——四個步驟,各自要交出什麼
  • 磨合階段最關鍵的三個問句,以及它要收出來的兩張清單
  • 談成之後,要把哪四件事訂下來,這個合作才活得久

價值共創:現在的題目,很難再靠一個組織解完

價值共創的源頭在服務主導邏輯(Service-Dominant Logic),由 Vargo 與 Lusch 在 2004 年提出。他們強調,價值不是誰做好了再交給誰,而是雙方運用各自的資源,透過互動合作而產生;而產生出來的東西到底有沒有價值,是由使用它的那一方認定的。

這些年商業上的許多做法,其實都是這個邏輯的延伸。品牌聯名、平台生態系、共享經濟、異業結盟,形式看起來各不相同,但講的都是類似的概念:一個組織不再自己把價值做完。

而這樣的商業模式會興起,也是因為要面對的挑戰越來越大,組織很難單靠自己的資源就解決所有問題。

但,概念大家都懂了,難的是接下來的落地執行。

困難一・+1 任務 對方不需要,你的好意變成他要多做的一件事 「很好啊,我們再研究看看。」事情停下來,但還有機會回頭。
困難二・踩到線 你碰到他不能被碰的地方,門就關上了 「喔……又來了。」這不是停下來,是回不去。

困難一:你認為有價值不算數,他認為才算

既然價值共創的概念是在彼此認定有價值才算,但在提合作的時候,大部分的人在推動時,常常相反過來:先自己做出一個很有價值的方案,然後花力氣去說服對方接受這個認定。

更麻煩的是,跨組織合作裡的「對方」,不只是一個組織,還是坐在你面前的那個承辦人、那個窗口。他有自己的年度計畫、要交的成果、早就排滿的人力。

所以當你把一個很不錯的構想放到桌上,他心裡第一個跑出來的問題,往往不是「這個好不好」,而是「這會不會變成我們要多做的一件事」。

這就是不被接受的「+1 任務」,他打心底擔心自己會有做不完的事情。

你以為你帶去的是價值,對他來說是多一件事。

用「jobs to be done」的說法會更清楚:你的方案沒有出現在他的待辦清單上。

不在清單上,就不會被排到既定的工項;不被排進去,就永遠停在「再研究看看」、「最近時間很緊迫」。而且他通常不會告訴你這是負擔,他只會很客氣。

困難二:你可能一開口就踩到線

+1 任務至少還停在「沒有價值」的層次,事情只是停下來,你還有機會回頭。

真正麻煩的是另一種:你在還不夠了解對方之前就把概念端出來,而那個概念剛好踩到他不能碰的地方。

以文化傳承的單位為例。他們可能有族訓、有信仰上的界線、有一些不能被拿來當賣點的東西。也可能更早以前被誰合作過一次,文化被拿去用了、被消費了,但沒有被好好對待。

所以當你興沖沖地說「我們可以把你們的文化做成一個體驗」,對方聽到的不一定是機會,也可能是「又來了」。

這種踩線的代價,跟+1 任務完全不同。它不是把事情停下來,是把門關上。

服務研究裡有一個對應的概念叫價值共毀(value co-destruction),由 Plé 與 Chumpitaz Cáceres 在 2010 年提出,指的是互動之後,至少有一方的處境比互動之前更差。踩線就是它最標準的樣子——你損失了一個夥伴,而對方損失的是擔心再一次被辜負的經驗。

這兩種困難,都不是能力問題,是順序問題

你會發現,上面兩種狀況有一個共同點:它們都發生在「你還不夠了解對方,就已經把方案拿出來」的時候。

方案本身可能很好。但同一份方案,在你還不知道他要什麼、也不知道他不能碰什麼的時候拿出來,它就是一個外來的、要他配合的東西;等到你們對彼此有了理解、甚至一起長出過一點東西之後再拿出來,它才會變成「我們的」。

當方案變成「我們的」,才是以「夥伴關係」來經營。

所以我後來處理這類合作,會刻意讓它走過四個步驟:價值探索、價值磨合、價值發展、價值共試。這個順序的概念就是,先找對人,再對齊彼此要什麼,接著長出要做的事,最後試著做一次。

四個步驟
  • 1價值探索先確認對方有沒有這個任務
  • 2價值磨合What/Why/What if,收出兩張清單
  • 3價值發展把一個詞變成誰做哪一段
  • 4價值共試不加預算、不加設計,先找熟人做一次

換一個角度看,這四個步驟其實是在處理治理的三個基本問題。

誰要參與 價值探索 框架原本並不存在,你得先把這樣的合作組織建構出來。重點不是你跟他,而是要形成「我們」。
議題由誰定義 價值磨合 +1 任務與踩到線,說穿了都是議題被單方面定義的後果,不是「我們一起定義的」。
行動由誰承擔 價值發展與共試 談完之後沒有下文,就是因為沒有人要負責把行動接走,也不願意去承擔。

接下來我會一一說明步驟內容,並用一個去識別化的案例:農業推廣組織想找文化傳承的組織一起推出「文化餐桌」企業合作提案,來闡述這個內容。

步驟一・價值探索:先確認他有沒有這個任務

價值探索要做的事,是搞清楚你想找的這個對象,到底有沒有你以為的那個需求。

而且這個步驟要看兩層。

  • 1第一層是組織這個單位現在在忙什麼、今年的重點是什麼、他缺的是什麼。
  • 2第二層是人實際跟你對接的那個承辦或窗口,他手上的任務是什麼、困難在哪裡、這件事做成了對他有什麼好處。

這兩層常常不一樣,而合作能不能推得動,往往是第二層決定的。

方法上沒有捷徑,就是去訂出合作對象的樣貌、找出他的待辦任務(jobs to be done),列出清單,並找機會約訪、請中間人引薦、去他們的活動走一趟。

你可以先說你的願景與想像,但不要鉅細靡遺地交代方案以及對方要配合的事項,那會馬上把對方嚇走。先說明目標,再透過訪談了解他最近在忙什麼、什麼事最花力氣、什麼事一直想做但沒做成,逐步在心中判斷他是否適合、有沒有在合作中可以幫他解決問題的方式。

回到文化餐桌這個案例,兩邊各自的需求其實長這樣。

合作方組織層面要的是什麼窗口這個人的任務與卡點
農業推廣現有推廣方案內容不夠深,一講出來就跟別人差不多,想做出更有厚度的東西,好讓企業願意買單、也願意多付一些任務是今年要談成幾個企業合作,手上得有幾個講得出去的案子;卡點是每次提案都是同一套,客戶聽完覺得還好
文化傳承沒有跟企業合作的經驗,心裡是想試試看的;文化要被看見,也需要有穩定一點的收入來源是回來接班的年輕一輩,任務是把文化說出去、同時不能讓長輩覺得失禮;卡點是不知道怎麼跟企業談,也擔心文化被拿去用一用就沒了

你會發現這兩邊要的東西不一樣。一個要深度,一個要經驗。但這不影響合作,反而正是合作的基礎,因為彼此都能給對方沒有的東西。

因此,價值探索步驟最重要的產出是:訂出合作對象的樣貌,並透過訪談去了解他們的重要待辦事項。

步驟二・價值磨合:把「不能碰的」和「一定要有的」說清楚

確認對方確實有這個需求之後,才是坐下來談。

開場的方式很重要。多數人會從介紹自己開始——我們是誰、我們做過什麼、我們這個方案多好。

但我會建議倒過來:先講你對他的了解。你知道他們現在在忙什麼、看到他們哪裡有缺口、知道他平常要處理哪些事情。然後才說,因為這樣,所以我想找你談這個合作,而我認為我們一起可以做出什麼。

這個順序聽起來只是換個講法,但對方接收到的訊息完全不同:前者是「我來推銷」,後者是「我做過功課,而且我在意你」。

接著才是真正的磨合。這裡我習慣用三個問句:

What 這件事對你們來說是什麼? 先把事實取得。
Why 為什麼會是這樣? 多數人跳過的就是這一問,而踩線幾乎都發生在這裡。
What if 如果我們這樣做,會不會有問題? 讓你在假設裡踩線,而不是在提案裡踩線。

What if 這一問的價值在於,你不是把方案端出去讓對方接受或拒絕,而是先丟一個假設,看對方的反應。他皺眉了、他猶豫了、他說「這個可能要問一下長輩」——這些都是資訊,而且取得的成本很低。

透過價值磨合所要找到的是兩種答案。

  • 1不能牴觸的對方絕對不能被碰的東西。在文化傳承那一方,可能是某個必須被保留的觀念與精神,是族訓,也可能是信仰的界線。
  • 2一定要體現的雙方各自非有不可的價值。農業推廣那一方可能是:食材必須來自生態永續、友善耕種的產區。

這兩個答案定下來,這張文化餐桌上該有什麼、不該有什麼,就有了依據。後面的發展階段才不會做完又被推翻。

如果雙方要參與的人比較多,或是議題比較複雜,我會建議把磨合直接做成一場共創工作坊。不過那又是另一套功夫了——現場怎麼設計、怎麼讓對的人把話講出來,我寫在〈人找對了,就能共創出好成果嗎?運用知識參與提升共創工作坊品質的 9 種設計策略〉裡。

總言之,價值磨合不是把差異磨掉,而是幫助兩邊把邊界標出來。

步驟三・價值發展:把一個詞變成一件具體的事

價值發展階段要做的,就是基於磨合的結果,把合作事項一項一項長出來,而且是雙方各自用自己的強項來形成。

事實上,在這個階段最容易失敗的,就是沒有安排好節奏、沒有固定討論,或是沒有用合適的方式把細節落定下來。結果久而久之,一直缺乏具體方案,大家熱度過了,合作就散了。

尤其是當兩個組織對彼此都還陌生、對彼此的工作模式還不熟,特別容易發生這樣的狀況。

因此就需要搭配固定會議,並將「概念形成」與「具體工作」兩大項目,在會議中與會後分別討論。節奏上,我的做法是固定會議加上非正式會議兩軌並行。

固定會議 確認概念、看進度、做決定 把每個項目預期要達到的目標、規範與限制定下來。
非正式會議 吃一頓飯、走一趟現場、群組裡那些不成句的討論 去現場看一看、試試看一起做一次菜,找到合作的默契。

以文化餐桌來說,要決定的事情其實不少。在會議中就可以先把過程訂出來,例如以下這些是否都要做:

  • 1宣傳論述用誰的名義、對誰說
  • 2餐前儀式開場怎麼定調
  • 3桌上的內容物食材與器皿怎麼選
  • 4說菜人的解說由誰擔任、講到哪裡
  • 5結束點讓人帶走什麼感覺
  • 6伴手禮帶回去的那一件事

然後透過非正式會議,去現場看一看、試試看一起做一次菜,讓大家逐步磨合、熟悉,找到合作的默契。

總言之,價值發展要做的,是把「我們一起做點什麼」變成「這件事誰做哪一段」;沒有人把它變成具體工項,熱度過了就散了。

步驟四・價值共試:用現成的東西先做一次

方案長出來了,還不要急著正式上場。

這裡其實就是產品開發常講的 MVP──最小可行方案:第一輪不用求完整,先用最粗略的方式跑過一次,讓假設被現實檢驗過,再持續優化迭代。

大家都很忙、資源也有限,所以我會建議先找一個小範圍試一次。試的時候有三個原則:

不新增預算 用彼此手上現成的東西 不為了這一次特別花錢。
不新增設計 在既有的框架下做 不精心打造。
不用先對完全陌生的人 找雙方都認識的朋友 用成本價或很低的價格邀請他們來體驗。

這樣做的目的不是要產出一個成果,而是要看是否能達到既有想像的價值。那個一定要被保留的精神,放進餐桌之後真的被感受到了嗎?說菜人這個角色,講出來的東西是動人的還是尷尬的?友善耕種的產區,在餐桌上有沒有真的被說出來?也順便看看兩個團隊一起做事的手感——這件事其實比成果重要。

總言之,共試不是小型的正式版,而是把磨合出來的假設,拿到現實裡撞一次。

結論:四個步驟,是在把「兩邊」變成「我們」

回頭看這四個步驟,你會發現它們不只是流程上的先後,而是關係上的推進。

價值探索的時候,你開始用他的語言去理解他的任務,那是第一次把對方當成一個有自己處境的人,而不是一個要被說服的對象。

價值磨合的時候,邊界是兩邊一起劃出來的,不是誰單方面訂好再請對方接受。

到了價值發展,事情是雙方各自出強項長出來的,所以它從一開始就是「我們的」。

而價值共試,則是一起真的做過一次,有了共同的經驗,才有默契可言。

也因此,這四個步驟看起來在談方法,實際上是在養成一種關係。甲乙方靠的是合約,供應關係靠的是價格;而夥伴關係靠的是一段一起走過來的過程。

步驟一價值探索
步驟二價值磨合
步驟三價值發展
步驟四價值共試

這也是為什麼順序不能跳,每一步跳過去,都是一次沒有累積到的「我們的經驗」。

邀請一起來嘗試的一件事情

如果你手上正好有一個想推的合作,這禮拜先不要動你的簡報。試著把對方那個窗口的三件事寫下來:

  • 1他今年在忙什麼組織層面的重點與缺口
  • 2他最花力氣的是什麼這個窗口自己的卡點
  • 3這件事做成了,對他有什麼好處說不出來,就代表你還在探索階段

三個都寫不出來,就代表你還在探索階段,那份簡報再改也沒用。

如果你讀到這裡,發現自己正卡在類似的地方,歡迎跟我聯繫聊聊——比起在這裡講原則,我更想知道你實際卡在哪一步,一起拆解看看。

不是你的提案不好,是你拿早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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mikewu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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