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以病人為中心」的醫療服務創新:重要性、阻礙與實踐做法

從一場病友共創分享會,談我們團隊的設計實踐與三個洞察

病友分享會

摘要

倡議多年的「以病人為中心」之所以難以落地,源自於我們常犯的歸因錯誤:將「生病」怪罪於病人的失敗,讓最弱勢的一方獨自承擔改善的責任。

本文以一場病友分享會為例,導入「以經驗為基礎的共同設計(EBCD)」視角。有別於消費產業的顧客旅程,病友經驗的探索更仰賴「安全感」的建立。我們將拆解如何透過角色設計、情感觸發點(Touchpoints)與視覺化提問,賦權病友成為「共同設計者」。同時也將反思,在 AI 時代中,親身傾聽與共創的人性價值為何更顯珍貴。

如果你是以下的讀者,邀請你適合閱讀本文,了解以病人為中心的重要性與方法:

  • — — 想真正落實「以病人為中心」,卻苦於不知如何跨越醫病之間的權力落差。
  • 服務設計、共創與社會創新實務者 — — 想看見設計工具如何在高敏感、高權力差的場域中實際運作。
  • 關心 AI 與人本價值的人 — — 想思考在 AI 能「翻譯專業、歸納痛點」的此刻,真實的人際傾聽還剩下什麼不可替代的價值。

前言

如果一項產品賣不好,沒有人會說「是消費者知識不夠」。我們會去檢討產品哪裡不夠好、行銷哪裡沒打到、體驗哪裡讓人卻步。

可是同一套邏輯,一旦換到「病人」身上,就整個翻轉了。

一個人病情控制得不理想,我們很容易想:是他不好好照顧身體吧、亂吃吧、不運動吧、醫學知識不夠吧,所以才做不好該做的事。我們把責任,推回給了最弱勢的那一方。

圖 1|產品賣不好我們檢討產品,人生病了卻檢討病人 — — 同一套歸因邏輯的翻轉

最近,我們有機會受邀,來策劃一場以病人為主,進行痛點需求與未來解決方案的病友分享會。從規劃到辦理,我們蒐集了國外研究與方法論(經驗導向協同設計(EBCD)),並反覆推敲,研究怎麼讓病人理解、信任、願意分享,成為「共同設計者」。在辦理完後,我有很深的感觸,因此想藉這篇,把幾個盤旋很久的問題寫清楚。

緣起:病友共創分享會的規劃執行邀約

我們團隊受邀規劃並舉辦一場病友共創分享會:對方期待邀請病友親身分享,他們在醫療照顧歷程中真正的痛點與缺口 — — 究竟是哪些狀況造成困擾,讓他們無法順利地預防或治療;並從中找出改善的方向與解決方案。

一開始,我們很自然地想用服務設計裡最常見的工具:顧客旅程地圖。把病人從發現症狀、就醫、確診到治療的歷程攤開成一張圖,標出每個階段。聽起來很合理。

但在前期的小型測試裡,我們發現不太實際。旅程地圖的資訊密度高,它預設使用者能理性、有條理地回顧自己的歷程;可是病人 — — 尤其是長期與慢性病共處、身心俱疲的人 — — 在那樣的狀態下,根本無法負荷這麼大的資訊量。測試的效果不如預期。我們意識到一件事:

問題不是病人講不出來,而是我們的工具,沒有為「一個身心脆弱的人」設計

於是我們去找國外的研究,想知道別人怎麼處理這個難題。我們找到了一套發展成熟、且有實證基礎的方法 — — 經驗導向協同設計(Experience-Based Co-Design,EBCD)。它由 Bate 與 Robert 在 2006 年正式提出,源自設計思考與參與式行動研究,後來廣泛運用在心理健康、癌症照護等領域(如 Mulvale 等人 2019 對心理健康青少年、Hewitt 等人 2025 對智能障礙者的研究)。

EBCD 最打動我們的,是它的根本取向:它不要求病人去「讀懂一張複雜的地圖」,而是反過來,用情感、情境、視覺化去接住病人。它提醒我們幾件容易被忽略的事 — — 要先建立一個讓人覺得安全的空間、要花時間培養信任、要有技巧地引導,而不是把人請來、發張表、請他「踴躍發言」。

一般顧客旅程地圖資訊量過大,於是我們轉向 EBCD 的引導取向

這給了我們重新設計的方向:病人願不願意說,從來不是「肯不肯配合」的問題,而是「我們有沒有顧及他的感受、讓他覺得夠安全」的問題。

實踐:我們怎麼設計這場分享會

確診,對很多人來說不是一個中性的醫學事件,而是在他的醫療照護過程,「沒有被好好接住」的結果。在那之前的預防、篩檢、就醫經驗,往往夾雜著後悔、懊惱與無力感。這意味著,當我們請一位病友回想並說出他的經驗時,其實是在請他重新走回一段不好的回憶。

所以 EBCD 給我們的第一個提醒就是「投射」 — — 不要叫他直接講自己,而是給他一個角色、一個故事,讓他先被觸及、被打動,然後在不知不覺間,借著故事裡的人,把自己的經驗說出來。

投射的機制:不要病人「直接講自己」,而是透過角色與故事,讓他在被觸及後說出經驗

我們的關鍵調整:把「真人影片」換成「漫畫故事板」

在 EBCD 的經典做法裡,有一個常用工具叫「觸發影片」(trigger film) — — 把病友的訪談剪成幾分鐘的短片,在活動一開始播放,讓現場的醫護、家屬「看見臉、聽見聲音」,藉此建立共感。

但我們做了一個有意識的調整:把真人影片改成不同人物主角的漫畫型態故事板

人物角色與漫畫式故事版,與病友建立共感

這樣的調整,主要考慮有四點:

第一,保護,而不是再揭一次傷。文獻裡早就有人選擇用動畫取代真人鏡頭,原因正是不想讓病友在鏡頭前重述創傷,也不想讓可被辨識的臉孔帶來新的汙名與壓力。漫畫故事板保留了這份保護 — — 沒有人需要交出自己的臉與名字,來換取「被聽見」的資格。

第二,投射比直視更容易說出真話。真人影片是「這就是我」,漫畫角色是「這有點像我」。後者反而給了人一個安全的距離,能讓參與的病友願意補充、修正、認領。

第三,避免剪輯的失真。真人影片為了剪成短片,畫面容易「斷章取義」、把人講到一半切掉。漫畫故事板由我們有意識地編排敘事,反而能把脈絡完整保留 — — 它不是某個人的「證詞」,而是一個經過設計、用來引發討論的共同觸點

第四,不同角色,不同故事。病人從來不是同一種人。真人影片只能呈現某一個人的臉孔與經歷,漫畫卻能讓我們刻意設計出好幾種對照的角色,覆蓋不同的處境與盲點。我們就沒有畫「一個病人」,而是做了兩個對照的角色 — — 王大姐,一位享受退休生活、靠子女協助才看懂報告的長者;陳先生,一位忙於工作、有抽菸習慣、因為「沒症狀」而忽略追蹤的中年人。退休長者和打拼的中年人,忽略身體的理由完全不同、能投射的對象也不同。一個人也許對王大姐沒感覺,卻在陳先生那格「沒痛沒症狀就沒關係」前面停下來 — — 「這不就是我嗎?」。觸動,就是這樣鋪出來的。

真人影片 vs 漫畫故事板:在保護隱私、投射距離、脈絡完整、角色覆蓋四個面向的對照

搭配漫畫式故事版,能更具體且結構性的點出痛點

每一格漫畫,我們都用同一套欄位結構推進:生活現狀 → 身體訊號 → 面臨的狀況 → 忽略的盲點。這不是隨意分鏡,而是把抽象的「觸點(touchpoint)」變成可以指認的格子。病友看著看著,就能指著某一格說「對,我那時候也是這樣」。情緒經驗一旦被結構化,就從一團模糊的後悔,變成可以討論的具體節點。

觸點卡、故事板、提問卡 — — 這些在服務設計裡都不是裝飾,而是有功能的專業工具。它們真正的任務,是降低參與的門檻、平衡現場的權力:讓一個不擅言詞、面對權威會緊張的人,也能用「指一指、貼一貼、選一選」的方式參與設計。一句話說:好的工具,讓最弱勢的人也有辦法坐上設計桌。

洞察:這場共創讓我們想通的三件事

透過這場共創,我們不只收集到痛點,更洞察了三個更根本的問題。

洞察一:合理,不等於會被接受

在教育裡,再好的學習模板,最後還是要回到「因材施教」 — — 依孩子的狀況調整。醫療其實是同一回事,只是更難,難在權力的不對等。醫師、護理人員因為被視為權威,意見往往不只是「重要參考」,而是悄悄變成了唯一的參考;病人自己的處境 — — 家庭、經濟、身心因素 — — 反而被忽略。再合理的建議,若沒顧及這些,也落不了地。

研究這個現象的人給了它一個名字:知識上的不正義(epistemic injustice)。哲學家 Fricker(2007)提出這個概念,指某些人因身分或溝通能力被質疑,所知的事就被系統性地當成次等、被忽略。Carel 與 Kidd(2014)把它帶進醫療現場,指出生病的人特別容易遭受這種不正義 — — 常被預設為「認知不可靠、情緒不穩」,證詞的可信度因此被打折。

把問題從病人身上移開:不是病人講不清楚,而是場域沒有設計好

未來該怎麼做:我們的體會是把焦點從「修正病人」移開,轉向「重新設計傾聽的場域」。這正是這場分享會教我們的 — — 當我們用漫畫、用提問卡、用安全的空間去接住病人,他說出來的東西,遠比我們追問「你的痛點是什麼」要真實得多。

洞察二:「以病人為中心」為何難落地

「以病人為中心」這句話,美國醫學研究院(Institute of Medicine)早在 2001 年的《跨越品質鴻溝》報告就把它列為高品質醫療的六大目標之一,定義是「尊重並回應每一位病人的偏好、需求與價值,並確保病人的價值引導所有臨床決策」。國內也推動很久。但它為什麼還是難以落地?

從這次病人的反饋,我認為是我們看待疾病的方式本身。我們太容易把「生病」當成病人的個人失敗。一旦這個歸因成立,所有改善責任就自動轉嫁到病人頭上。

回到開頭那個對照:產品賣不好,我們檢討產品;人生病了,我們檢討病人。差別在於 — — 我們有沒有把對方當成一個值得被理解的主體。

兩種看待疾病的方式:把病情當成個人失敗 vs 把病人當成值得理解的主體

我們的建議做法:與其用「衛教」單向地把正確觀念塞給病人,不如先用共創的方式,真正理解他「為什麼做不到」。病人自己告訴我們的 — — 他不是不想回診,而是回診與生計之間有真實的拉扯。理解了這個,服務才設計得對;不是他願意選擇對的飲食,是他根本找不到合適的解決方案。

洞察三:AI 能幫上什麼忙,又會在哪裡騙了我們

做完這場分享會,我們很難不去想:這些事,AI 能不能幫忙?我認為AI的應用需從以下兩個層面來談。

對病人這一端:AI 真的能把「專業」翻譯成「個人」。AI 最有價值的地方 — — 它能即時、不厭其煩、用病人聽得懂的話,把冰冷術語翻譯成貼近生活的說明。但這裡藏著一個風險:AI 有「迎合使用者」的傾向,可能為了讓病人安心而把話說得太軟,把「你必須盡快回診」講成「再觀察看看也還好」。

對病人而言,必須注意「友善,不應該以犧牲正確為代價」。

對研究者這一端:陷阱更隱蔽。當我們想找出「病人的痛點」,很容易想:問問 AI 就好了吧?但網路上關於疾病、關於病人的文本,絕大多數出自醫師、衛教單位、學術論文 — — 那是「專家轉譯過的病人」,不是病人自己。當你用 AI 去歸納病人痛點,你拿到的其實是專家視角裡「他們以為的病人痛點」。於是會發生一件反諷的事:

你以為終於聽見了病人,其實只是又聽了一次專家。

你發現了嗎 — — 這正是洞察一講的知識不正義,換上了一張更難察覺的臉。過去病人的聲音是被權威「當面」忽略;現在,它可能被一層「看起來很客觀」的 AI 中介,更安靜地過濾掉。已有學者開始討論,醫療 AI 若處理不慎,反而可能再製、甚至加深邊緣病人原本就面對的知識不正義。

所以我們的結論不是「不要用 AI」,而是要清楚它的位置:在真實社會裡,透過一次次親身的訪談、把人請進安全的空間、看著他在故事前面停下來的那一刻 — — 這些找出真實洞見的功夫,在 AI 時代不但沒有過時,反而更不可被取代。AI 可以幫我們整理、翻譯、放大已經被聽見的聲音;但「第一次真正聽見」,仍然只能發生在人與人之間。

結語:把病人從「被研究的對象」,邀請成「共同設計者」

從一個簡單的任務出發 — — 「辦一場病友分享會」, 我們看到的其實是一整套看待病人的方式。

一場病友共創分享會能不能產出真正的洞見,靠的從來不是「請大家踴躍發言」。它靠的是:先搭起一個安全的空間,再用被認真設計過的工具,把眼前這個人,從一個被動的受訪者,邀請成和我們並肩的共同設計者。

整體框架:在安全空間中,經由共同觀點、相互理解、創新三個遞進過程,把病人邀請成共同設計者

而這份翻轉能不能成立,最終會回到一個很樸素的問題來驗收 — — 他願不願意,把心裡真正的話說出來。

如果分享會結束後,病友帶走的,是「他們只是需要我填個意見」 — — 那我們辦的,就只是又一次的形式。

但如果他帶走的,是「原來我的感受被認真接住了,我說的話真的會變成什麼」 — — 那才叫,以病人為中心。

文獻

  • Bate, P., & Robert, G. (2006). Experience-based design: From redesigning the system around the patient to co-designing services with the patient. Quality and Safety in Health Care, 15(5), 307–310.
  • Carel, H., & Kidd, I. J. (2014). Epistemic injustice in healthcare: A philosophical analysis. Medicine, Health Care and Philosophy, 17(4), 529–540.
  • Fricker, M. (2007). Epistemic Injustice: Power and the Ethics of Knowing. Oxford: Oxford University Press.
  • Hewitt, O., Langdon, P. E., & Larkin, M. (2025). Using experience based co-design to develop a novel psychological intervention with people with intellectual disabilities and stakeholders. Journal of Applied Research in Intellectual Disabilities, 38(1), e70022.
  • Institute of Medicine. (2001). Crossing the Quality Chasm: A New Health System for the 21st Century. Washington, DC: National Academies Press.
  • Mulvale, G., Moll, S., Miatello, A., Murray-Leung, L., Rogerson, K., & Sassi, R. B. (2019). Co-designing services for youth with mental health issues: Novel elicitation approaches.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Qualitative Methods, 18, 1–13.
mikewu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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